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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甫、苏轼、白居易的名字就是一个个教堂 于坚专栏

发布日期:2020-07-28 10:40   来源:未知   阅读:

  6月,洪水肆虐中原,微信上流传着各种洪水图像,最惊心动魄的是人们穿越洪水抬着死者去举行葬礼,不顾洪峰随时会将他们吞没。死亡不是一件马革裹尸的便宜之事。披红挂彩的棺木在洪流上漂,亲人跟随,喇叭笛子哀歌响彻江面。令人震撼而感动。很久没看见这样的葬礼了,它们几近于被遗忘,洪水将古老的中国葬礼从时间的黑暗里捞出来,令人沉思。

  人们已经习惯了现代殡仪,死者自医院穿上裹尸袋送进电梯,运到火葬场火化。无论死于瘟疫、恶疾、长寿、德高望重、丰功伟绩、三尺微躯都是一个待遇,躺在电动运输车上,进入那道铁门,然后工人一按开关。

  有句老话叫做,死给谁看。死是给活着的人看的,死亡无法看见死亡。葬礼就像一出戏剧,导演就是死者自己的一生,怎么个死法,曝尸荒野,死无葬身之地, “天子死曰崩,诸侯死曰薨,大夫曰卒,士曰不禄,庶人曰死。” (《礼记曲理下》)怎么死,取决于人生在世的质量,如何生,如何在世。子曰,未知生,焉知死,如何知生决定着如何去死。

  子曰“君子疾末世而名不称焉”。中国人追求一种彼岸而又在世的形而上。死亡就是进入没有肉体的实名,某种形而上的在场(名字,牌位,遗像等等)在世之名乃是虚名,死亡才令人实名。身体已没而名必称。所称之名是美名还是恶名,非同小可。名意味着死亡令死者成为一种精神性、形而上的存在。无名之死,意味着动物性的死亡,死亡令人实名,也令人回到动物性的黑暗无名。千秋万岁名,寂寞身后事。(杜甫)

  名这个字的造法是一个夕和一个口组成,据说意思是在黑夜将至的时候,看不清人的面目了,只能点名,应名而出。

  名教,就是一个名脱离现实之肉身进入了真理之界,成为不朽之文字,可以施教了。名才是死亡(存在)之敞开。名令死亡存在。

  杜甫这个名就是一个教堂。苏轼,就是一个教堂。白居易就是一个教堂。教堂也是规模不等的。

  胡适认为:“‘名’即是文字,即是写的字。‘名教’便是崇拜写的文字的宗教;便是信仰写的字有神力,有魔力的宗教。”(胡适《名教》)

  子曰:必也正名乎。死亡乃是正名的时刻。“重名教,以矫衰弊之俗。” (曾巩《上杜相公书》)

  鲁迅逝世,抬棺者在他的灵柩上覆盖了三个字“民族魂”。鲁迅是一座白话文的教堂。鲁迅即是一名教之教堂。

  传统的葬礼各个不同,礼是一个。礼是空间性的,意味着人的位置不同。这个位置是人一生自己选择经营的结果。存在先于本质,先于名,名只是在死亡之际才落实。葬礼依据人们对道的距离,对美的理解,经济能力,风俗等厚殓薄葬。“不得好死”是中国人最忌讳的。葬礼是生者献给死者的一件作品。必须美奂美仑。美是实用的,在死亡到来时,更显其美。美的葬礼意味着死亡不是悲剧而是喜剧。

  曹雪芹写过多场葬礼:“一时只见宁府大殡浩浩荡荡,压地银山一般从北而至”。“不下百余十乘。连前面各色执事、陈设、百要、浩浩荡荡,一带摆三四里远”。祭棚,“彩棚高格,设席张笆,和音奏乐”。

  庄子说,“夫大块载我以形,劳我以生,佚我以老,息我以死。故善吾生者,乃所以善吾死也。”

  “善吾生者,乃所以善吾死也。”是什么令人向死而生?语言,就是名。如果名只是善吾生而不善吾死,死亡就是回到动物性的无名。

  可以说,人的一生只是为了一场葬礼,死得其名。如果死亡是可以信任的,死得其名,人生之向死而生才会安心,不怕死亡。向死而生,人是在死亡中获得尊重,获得礼遇,获得永生。葬礼郑重其事,即使在洪水中也不能丝毫马虎,生者心之所系焉。此生可以置之度外,死必须有尊严,因为那才是不死的开端。千秋万岁名,寂寞身后事。(杜甫)身后事是形而上的,不朽的,山高水长的。

  葬礼和过节一样隆重,吹拉弹唱,披麻戴孝,就像一篇文章,极美。曝尸荒野之可怕因为没有葬礼,死给谁看?

  死亡,那就是成为形而上、不朽、精神性的存在。成为名,成文,成为牌位、祠堂、遗像、榜样、楷模的开始。

  写作追求的正是一次次当下的死去,匿名,朝着千秋万岁名。语言乃是作者的葬礼。

  子曰:君子疾未世而名不称焉,这个名是超越之名,无身之名,语言之名,永垂不朽之名。垂在何处?此岸。所以孔子庄子李白杜甫苏轼不灭,他们活在名的教堂中。

  现代西式的殡仪馆将尸体当垃圾处理,又没有牧师到场。人对死亡没有信任、敬畏、尊重、期待。

  死亡如此简陋,冷漠,恐怖、庸俗,机械,如此可怕,谁不怕死?人生只是及时行乐,逃避死亡。

  如果有一场美的葬礼在终点等着,谁会怕死,谁又不热爱生活,活泼泼地向死而生,以获得这样的那美逝?

  王阳明最后一句话是:此心光明,亦复何言!先生死于名教,他已经完成了一座文教的教堂。亦复何言!

  现代死亡不过是一只黑色塑料裹尸袋,死于速灰(火化),何必文章,没有文章,谁不怕死?

  于坚,昆明人,1970年开始写作。著有诗集、文集二十余种。1996年获台湾《联合报》第十四届文学奖。2006年获鲁迅文学奖。2010年德语版诗选集《0档案》获德国亚非拉文学作品推广协会“Litprom”主办的“感受世界”亚非拉优秀文学作品评选第一名。2011年英语版诗集《便条集》入围美国BTBA最佳图书翻译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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